香港金融科技周｜专访德勤亚太金融服务业主管Stuart Johnston：亚太有能力超越美国成为全球金融重心 “中产”成为金融增长新引擎

　　新浪财经香港站 赵岚

　　德勤亚太金融服务业主管合伙人Stuart Johnston在香港金融科技周期间接受新浪财经专访时表示，人工智能已经走出“技术实验”阶段，企业正从“降本”转向“增收”；对亚太而言，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本，而是让资本高效抵达创新主体的金融架构与市场深度。

　　他判断，亚太金融业正处于从规模扩张向效能升级的关键转折期，5-10年中国市场增长规模仍为区域最大，增速最快则广泛分布于东南亚等其他经济体。预计2035年，亚太行业经济增加值将达4.8万亿美元，有望超越美国成为全球金融新重心；而实现这一跨越的核心，在于打通资本与创新的传导链路，构建多层次、高韧性的区域金融市场体系。

　　以下为访谈实录。

　　一、AI已从“实验”转向价值创造

　　新浪财经：您今年有什么参会感受？尤其是AI话题，行业的讨论有什么变化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我认为最核心的变化是AI已经走出了 “技术实验” 阶段，全面进入创造真实商业价值的落地期。

　　过去行业更多在讨论AI的技术可能性、试点项目与概念验证，现在所有企业的核心议题都转向了两个维度：一是如何通过技术部署真正创造企业级价值，二是如何实现技术与人的有效结合，用新技术打造更具竞争力的企业主体。

　　从企业端的行为变化来看也有明显转向。此前企业布局AI普遍聚焦效率提升、成本削减；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思考，如何通过技术释放的人力与时间资源，去拓展新业务、获取新客户，从“降本”转向“增收”，就是从存量优化转向增量创造。

　　二、中国金融市场的分量与溢出能力

　　新浪财经：中国是亚太地区规模最大的金融市场，您如何评估中国金融市场的成熟度与全球影响力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中国不仅是亚太规模最大的金融市场，同时也是全球第二大债券市场，中国金融业的专业度与多元性正在同步提升。

　　目前，多数中国金融机构的业务重心仍在国内市场，但全球影响力在持续增强。一方面，中国市场深度参与到全球经济循环当中，中国金融机构支持着中资企业开展全球贸易；另一方面，中国在支付领域的创新能力正在向外溢出，中国本土的支付创新已经开始向亚洲其他地区渗透，中国的企业或技术推动跨境支付与跨境资金流动的效率，成为区域金融数字化的重要推动力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很多外资咨询机构都非常关注中国GDP增速，中国GDP增长趋势对亚太整体金融行业意味着什么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讨论这个问题首先要回到亚太的资本基本面：亚太地区并不缺资本，区域内可配置的个人财富规模高达170万亿美元。但长期以来，这些资金主要通过资产负债表贷款、居民储蓄的形式进行配置。

　　从数据来看，亚洲储蓄规模占GDP的比例约为122%，美国仅为73%；但反差的是，亚洲资本市场深度远低于美国，市场主导型融资仅占GDP的53%左右，这意味着亚洲区域拥有充沛的资金储备，但金融架构与跨境流动机制还处于积极发展阶段，资金可能无法高效匹配到区域内的创业者与优质企业手中。

　　因此，市场只能够要求我们从依赖信贷驱动的传统增长模式，转向通过资本市场激活存量资本、对接创新产业的新模式。中国作为区域最大经济体，中国增长模式的转型，正是推动区域金融体系升级的重要契机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中国持续涌现新一代科技企业，这批企业能够同时吸引中东、美国等地的资金关注，这类企业对资本市场的价值体现在哪里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是的，中国正在诞生一批具备全球影响力的优质科技企业，覆盖人工智能、生物技术、半导体、绿色科技等重点赛道。中东与美国资本对这些企业的高度关注，本身就说明它们的价值不止局限于中国或亚太，他们对全球经济都具备战略意义。

　　但背后也折射出一个议题：亚太区域需要完善自身的资本承接能力。

　　从历史的经验看，欧洲的教训值得警惕，欧洲拥有充足的早期资本，但很多科技企业成长到一定阶段后，却必须前往美国融资，最终导致人才与创新成果外流。

　　对中国乃至整个亚太而言，我认为当前的任务是建立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融资支持。即不仅要满足初创企业的早期融资需求，也需要在企业规模化扩张阶段、全球化布局阶段，提供匹配的资金支持与市场环境，让优质企业不用远赴美国或其他市场就能获得充足的发展资本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中美科技企业在资本市场的竞争力，主要的差异在哪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中国企业已经充分证明了自身具备在全球舞台的竞争力，当然美国企业同样拥有深厚的竞争优势，全球范围内很多地区也有极具实力的参与主体。

　　我认为中美双方最核心的差异在于风险偏好。美国市场拥有更强的风险承受意愿，更愿意为创业者提供长期支持，敢于为创新承担试错成本；而亚太地区的投资文化整体偏保守，更倾向于确定性收益。

　　区域市场需要适当转变投资理念，建立与创新企业成长周期相匹配的风险承担机制。只要在投资端给予创业者足够的支持，中国与亚太的企业能够在全球竞争中保持领先位置。

　　三、亚太170万亿美元“可配置” 如何对其“市场深度”？

　　新浪财经：您之前提到亚太是“全球储蓄净输出地”，意味着亚太有相对充足的资金体量，但大量亚太本土企业仍需依赖国际市场融资，造成这种错配的根源是什么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我认为问题在于资本分配的效率有待提高、融资渠道尚不够多元化。

　　长期以来，亚太地区的企业融资高度依赖银行体系的表内贷款，这种模式适配传统制造业的资金需求，但无法满足未来新型企业的融资特征。科技型、创新型企业的成长路径、风险特征与传统制造业完全不同，他们需要更多元化的融资工具与金融产品。

　　破解这个问题我们认为需要三方协同：金融机构需要开发适配创新企业的金融产品，跳出传统信贷的框架；居民端需要从 “储蓄思维” 转向 “投资思维”，让更多储蓄转化为直接投资；政府端需要完善监管环境与税收制度，引导长期资金进入创新领域，例如日本已经开始推动居民从储蓄向投资的观念转型，通过政策引导激活民间资本。

　　这就不是某一个单一主体的任务，而是政府、金融机构包括民间投资者的共同改革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您刚刚提到亚太“金融市场深度”仅为美国的50%左右，“金融市场深度” 具体指什么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金融市场深度的本质，是资本与资金需求的匹配效率与匹配渠道的丰富度。

　　如之前所说，亚太不缺资本，庞大的个人财富是非常扎实的资金基础。问题在于资本流通的渠道过于单一，且过度依赖银行体系这一条路径。

　　但这是亚太金融发展必经的阶段。贸易领域亚太已经实现了高度的区域经济一体化，接下来的课题是让金融市场跟上贸易的步伐，提升资本跨境配置的效率，丰富资金融通的渠道。

　　我们不需要复制欧洲或美国的模式，亚太会走出自己的金融发展路径，但必须提升跨境资金流动效率与市场成熟度，才能让资本市场的能力匹配区域的经济实力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德勤预测2035年亚太金融业经济增加值将达4.8万亿美元，超越美国成为全球金融重心。为什么有这样的判断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我们对这个目标持乐观态度，但它不会自动实现，需要主动推动金融市场的成熟化改革。

　　核心要做三件事：第一，丰富资本连接企业的渠道，让资金不仅能流向成熟企业，也能高效覆盖初创与成长型企业；第二，把风险承担机制融入金融体系，鼓励合理的、能创造回报的风险投资，为创业者提供长期资金支持；第三，持续深化跨境金融合作，打破区域内的资金流动壁垒。

　　相信只要完成这些体系性的建设，亚太完全有能力超越美国，成为全球金融的新重心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德勤之前的报告中说中国是区域规模最大的市场，但当中提到东南亚是“增长引擎”，为什么规模更大的中国不是首要增长驱动力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这是 “绝对增量” 与 “相对增速” 的区别。

　　从绝对增长规模来看，中国毫无疑问是亚太未来最核心的增长动力。报告中提到的东南亚增长更快，是基于百分比口径的相对增速，东南亚发展阶段更早期、成熟度相对低，这些经济体通常会呈现更高的百分比增速。

　　未来5-10年，中国市场会持续走向成熟，增长步伐或将趋于平稳，但增长的绝对规模仍将是区域内最大的，中国市场在亚太金融格局中的核心地位不会改变。

　　四、金融业的增长引擎 2.5亿“新中产”入场

　　新浪财经：还有一个观点我觉得也很有趣，您提到亚太金融业增长的底层动力来自“中产扩张”，为什么中产会成为核心引擎而非高净值人群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高净值人群与中产人群都是市场的组成部分，二者的价值体现在不同的财富周期阶段。

　　过去十年，亚太已有大量人口进入中产阶级，他们经过十年以上的财富积累，正在产生更复杂的财富管理需求，这是金融机构高端业务的增长来源；同时，我们预计未来十年还将有3.6亿中等收入家庭进入中产阶级，当中很多人是第一次接触正规的金融服务，他们更倾向于数字化的金融产品，这是金融科技与初创企业的机会，也意味着给传统金融机构带来挑战：传统机构必须平衡两端：既要满足成熟高净值客户的复杂需求，也要覆盖首次进入金融体系的新中产群体。

　　新浪财经：您认为亚太地区中产阶级扩张的底层驱动因素是什么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本质是区域经济的持续增长。亚太是全球主要区域中唯一保持人口正增长的地区，叠加经济总量的持续扩张，共同推动了居民财富水平的提升，让更多人从低收入阶层进入中产阶级行列。这是经济发展的自然结果，也是金融业长期增长的基本面支撑。

　　五、保持增长 保持韧性

　　新浪财经：对未来十年亚太金融业的整体发展，您有怎样的展望？我们知道今年港股IPO市场表现依旧很好，韩国、印度、越南等市场的交易量也显著活跃，如此繁荣之下我们需要警惕哪些风险？

　　Stuart Johnston：我们对亚太金融业的未来整体持乐观态度，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，市场不确定因素仍然存在，没有人能精准预测下一次风险来自哪里。

　　最核心的应对之道是构建经济与金融体系的韧性。过去几年，无论是疫情还是其他全球事件，亚太经济都展现出了很强的应对能力，区域内的贸易联动就是韧性的重要来源。接下来，金融体系的升级将进一步强化这种韧性，更高效的资本市场、更多元的融资渠道、更顺畅的跨境资金流动，都会提升区域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。

　　具体到资本市场，香港IPO市场已连续两年保持强劲表现，韩国、印尼等市场的交易量也在今年回暖，这些都是积极信号。未来我们还是需要保持审慎，坚持价值投资，构建均衡的投资组合。

　　把区域的创新活力与充沛资本有效结合，同时保持对风险的警惕，亚太金融业完全有能力实现长期稳健增长。